「哥,你為什麼一直在看書?」
「看書能知道很多事啊,你看,這裡在講夢是怎麼形成的——」
「哦……」頂著黑短髮的小男孩湊到哥哥跟前,但紙上密密麻麻的字只讓他頭昏眼花:「我看不懂……」
捧著書本的少年笑了,輕輕摸了摸弟弟毛躁的小腦袋說:「那哥講給你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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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得的,全圓佑不是從噩夢裡醒來。
身體與空氣乾澀地摩擦著,有些不習慣,但在面對佈滿水漬的鏡面時,他的嘴角竟有些微微上揚—不過就是一場夢—一捧水便將精神重新冷卻。
整理好之後發現時間早已過了他本該前往Diamond’s做準備的下午三點整,手機裡有三通李知勳的未接來電,他打了個哈欠慢悠悠地走到窗邊向外看,那台白色瑪莎拉蒂就停在自家公寓樓下。
怪了?他昨天不是喝得爛醉嗎?
正當全圓佑納悶時,車門打開了,從駕駛座出來的依舊是那位一頭金髮的男人,只是今天他穿了套他從沒見對方穿過的、與四周格格不入的正裝,如此靠在車側好整以暇地像在等待著什麼。
全圓佑對對方意外的改變感到好奇,但仍舊不改腳下的步伐,慢條斯理地整理好走下樓;金珉奎見等待已久的人出現,他瞇了瞇眼,直到對方靠近自己並開口:「好西裝。」
話語脫口的同時,一股使街道腐敗的臭味退散的古龍水衝進他的鼻腔——擦太多了,明顯是初學者。
「咳,我有東西要給你。」語畢,金珉奎回頭從車內拿出了一杯溫度所剩無幾的咖啡。全圓佑一開始並沒有伸手去接,見對方的手便如此僵在半空,他卻莫名其妙的接下了明顯已經不會有好味道的咖啡。
「對了,你……」他全身不自然地扭動了幾下—大概是新作的西裝太緊了—多次開口卻欲言又止,直到全圓佑受不了道:「有話快說,趕著上班。」
金珉奎快被自己咬破的雙唇才憋出幾個字:「我想……約你一晚。」
在嘈雜的早晨裡最令人不適的靜默和注視。
金珉奎雖然一直告訴自己該強勢點、從容點,但那也僅只於見到全圓佑之前,他現在僅存的勇氣只夠動動眼球觀察方睡醒趕著上班的人是什麼模樣。
很符合午後天氣的淡水藍薄襯衫,紮在修腿的卡其色休閒褲裡頭,打上一條深褐色、銀色扣環的皮帶,手裡搭著一件大概是外套吧;臉上難得的沒有什麼不耐,細長的雙眼直勾勾的盯著自己,下巴與臉微微地向前傾斜,習慣性的用一種居高臨下的姿態面對人——正當這麼想的瞬間,他張大嘴打了個哈欠,彎了腰又直起,輕輕道:「幾點?我晚上還有約。」
「有約?那就……」改天吧。金珉奎強迫自己把還沒說出口的字給吞回去,全圓佑疑惑地瞇起一隻眼。
要強硬一點,嗯!
「有約,就取消,」他默默攥緊拳頭:「你的今晚我訂了。」
「噗——」全圓佑忍不住笑出聲,他是不知道這人是還在發酒瘋抑或是哪根筋不對,虛偽的強勢和要求實在是,太有趣了。
他想了想說要與他預約今晚的女人,怎麼想都覺得不會比金珉奎好玩,尤其那女人也沒說好幾點要做什麼、報酬多少;金珉奎就不一樣了,全圓佑倒想知道這個已經被自己摸透的傢伙還能編出什麼新花招來。
於是全圓佑拿出手機,快速地打了幾個字又關上,抬頭道:「我兩點下班,可以?」
金珉奎一個機靈回神,發現對方是同意了,瞬間忘記自己要形塑的霸氣形象,連忙應:「好好好,沒問題。」
「嗯,那今晚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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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
「怎麼?」
「他爽我約。」
「哦,那怎麼辦,直接去抓人?」
「第十七區裡不好辦,他有沒有什麼親密的人能利用的?」
參雜著怪異香味的雪茄菸燃燒著,經過口腔的尋歡再竄出後,繚繞在被鐵鍊束縛於椅子上的男人身邊。
「沒查到,沒有任何資料。」一個溫文儒雅的聲音回答道:「警方資料說他父母雙亡,本來有個弟弟,幾年前就失蹤了,大概也死了吧。」
「哦?那就說找到他弟弟了,讓他來認認?」
「他怎麼會被那種可笑的理由騙?」本以為是昏迷狀態的青年突然開口,他邊笑著,嘴角的傷口裂得更開了。
那點著雪茄菸的人沉默,起身走到他旁邊,對著臉頰和嘴角又是響亮的一掌。
「別急,很快就輪到你和你最愛的血腥瑪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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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嘖。」今天難得早起的李知勳盯著手機上「全圓佑」三個字大半天了,卻怎麼也不見他的人,這都遲到一個多小時了。
偏偏有要事要找人的時候就搞失蹤——你可千萬別給我真的失蹤啊。
「還是沒打通嗎?」權順榮見李知勳眉頭都皺得能夾死幾隻蒼蠅了,也沒準備開店,在對方前面徘徊了一陣子,彎下身輕輕在耳邊問。
「沒有,」他把手機扔到桌上:「最好是不要出事。」
「知勳啊,你說誰不要出事?」尹淨漢紅色的身影悠悠的飄到對方身側,李知勳亦不避諱:「全圓佑啊,哥你看現在都幾點了。」
「哦,他不都是這樣的嗎?」
「鈴鈴——」
「這不是來了?」尹淨漢笑著指向若無其事遲到的全圓佑:「別再皺眉啦,會長皺紋的哦,回不去的哦?」
李知勳嘆了口氣,擺擺手讓大家都回到崗位上準備,全圓佑經歷前一天晚上的鬧劇和今早奇異的際遇,出現在眾人眼前時依然是一張平板臉,只有權順榮知道前晚金珉奎和全圓佑的對話;制不住八卦的性子,在兩人擦肩時他攔下對方,略顯尷尬、嘴角卻微微上揚的問:「你們倆,後來還有發生什麼嗎?」
全圓佑不打算回頭看他,乾脆的答道:「他約了我一晚,今天。」
「對了,他昨天是真睡在你們門外?」
權順榮還沒從他隨意洩漏與「客人」的交易內容中緩過來,便被他反問了一把,支支吾吾地回應:「沒,沒有,過不久就有人來接他了。」
全圓佑垂下了眼,冷笑一聲。
說得也是,他可是眾人捧在掌心裡的寶貝,就算睡在垃圾堆大概也會有人用擔架把他給抬出來。
「沒事了,上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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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明浩翻過寫著營業中的牌子,拉上紅色的鵝絨窗簾,室內僅有的昏黃燈光把整間酒吧染成豔麗的正紅。
尹淨漢心情挺好的樣子,整天笑吟吟的;權順榮伸了個懶腰,難得的趁李知勳不在、跟還在吧檯內的文俊輝要了一杯酒,仰頭飲下後才搖搖晃晃的走上樓去。
文俊輝看他那個樣子,邊收著用具邊小聲的數落對方是酒量不好又硬要喝、等等又被知勳罵等等的。
難得的平靜。
全圓佑望著這一切,心底泛起了一波漣漪,卻又迅速的被壓了下去。
「都結束了的話,我要回去了。」這不是詢問,而是一聲告知,當Diamond’s其他人注意他時,厚重的紅木大門正好輕輕的關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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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圓佑踏著平時的步伐走回公寓,還沒走到目的地,遠遠地便見到停在老位置的白色跑車。
一轉角,金珉奎正在十七號公寓的門口徘徊,明顯是在等著自己。
「走吧。」他向等待已久的那人招招手,對方愣了一下,不知道他是真不懂還是裝傻的問道:「去哪?」
但全圓佑也沒表現出不耐的樣子,只淡淡的解釋:「到樓上去,難道你想在底下吹冷風?」
「哦。」金珉奎應了聲,一雙長腿跨兩步就跟在全圓佑的身後。
全圓佑所住的十七號公寓是一棟有十層樓的公寓,全圓佑住在第七層的邊間,因此在進他家門前得先通過一樓的大廳搭上電梯、再經過長長的走廊才行。
金珉奎跟著對方走進建築物,才踏進門他就全身顫抖了下,一陣冷空氣把他從頭到腳都給凍了個遍--是哪個傢伙開空調開這麼冷的?
不過看前方的全圓佑一點也沒感覺的樣子,金珉奎只好摸摸鼻子快步跟上,途中他感覺到很多視線向這裡投過來,當自己想看是誰的前一秒,全圓佑就會向那裡看過去,接著讓人不適的視線就消失了。
「叮--」
全圓佑背靠在電梯的欄杆上,小小的車廂內只聽得見自己的脈搏聲,直到樓層到達的「叮」聲劃破令人窒息的沉默。
「我房間在最底。」踏出電梯後他指了個方向,金珉奎點點頭跟上對方。
空調還是一樣冷,並沒有因為樓層的升高而增溫,低溫和空盪盪的長廊湊起來也挺嚇人的,幸好全圓佑走的很快,當他一打開門,金珉奎立刻就鑽進去了。
全圓佑倒是沒有對金珉奎的舉動感到驚訝--因為每個第一次來的人都是這樣。
「你家裡暖多了。」富家子弟突然道,全圓佑「呵」了一聲,脫下外套、拆掉勒住頸部半天的黑色領帶,隨意地披掛在旁邊的椅背上後對在別人家裡晃悠的金珉奎說道:「你花錢約我一晚想做什麼?」
「不曉得,」他走到一旁的木櫃前,拿起上頭的玻璃罐子說:「你用女孩子的香水?」那個玻璃瓶金珉奎認得,他上個女朋友特愛這牌子的香水,他為了討他歡心買了不少,但最後還是失敗收場。
「那不是我的。」全圓佑也回答得十分乾脆:「是客人的。」
「你當牛郎?」
「不是牛郎,比那個複雜點但賺的更多。」全圓佑嘴角揚起一抹邪魅的笑,翹著腳坐在沙發上看著站在彼方的金珉奎。
「戀情服務?」他恍然大悟,理解了為什麼曾經看過很多個不同的女人和全圓佑在一起,原來是這麼回事。
「怎麼樣?很討厭吧?」他倏地站起身貼在金珉奎的臉前,臉上雖掛著笑容但他感覺得出對方一點也不快樂:「幸福程度依照你給多少決定。」
金珉奎皺起眉,全圓佑緩緩地退開,抿了抿乾澀的唇道:「不過人總是自作多情。」
「明明都知道只是一筆交易——你給錢,我給愛,但就是會有人在時間到的時候亂哭亂叫的說我是騙子,真是吃力不討好。」他漫不經心的道著,就像不關他的事一樣。
還不只這些吧。
「那為什麼你還要做這種事?」他不明白。
「因為賺錢啊,」全圓佑歪著頭笑道:「人做什麼不都是為了錢嗎?」
金珉奎雙唇微啟地還想說些什麼,那人卻已經貼了上來,兩人間只隔了薄薄的襯衫,他能清楚的感覺到對方上升的體溫,全圓佑把頭靠在金珉奎的頸側,同時那骨感的手從領子緩緩滑落,最後抵達腰際的名牌皮帶。
「鏗!」金屬製作的扣環敲擊,幾乎是讓人失去理智的聲音。
而今天這一晚,是專屬於金珉奎的服務。
全圓佑低沉而啞的嗓靠在他的耳邊輕語:「所以別讓我失望。」
那是誘人犯罪的天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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