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這樣?」于青的兩條腿高高地翹在不知從哪弄來的鐵製辦公桌上,整個人陷在高背的辦公椅裡頭,一邊啃著指甲一邊問著側坐在同一張桌子上的尹淨漢。

 

「嗯,就這樣了。」尹淨漢收回本撐在桌面上的手,擺出已全盤托出、沒什麼好講的表情。

 

從出管制區那一刻到看見十三區的垃圾山、酒吧裡的爆炸、到回來時遇見全圓佑,幾乎一五一十的講完了——除了一些被刻意遺漏的小細節,例如黑帽人與計程車司機。

 

他也知道對方今天找自己來問話肯定跟十三區首領的死脫不了關係,于青不是一個怕死的人,然而在這種不尋常的謀殺氛圍下,她難免感到不安。

 

從她咬指甲的動作就可以看得出來。

 

「哇,在李知勳的酒吧裡待久了,真的讓你變遲鈍了。」聽了這話,尹淨漢微微蹙起眉,于青仍一副無所謂的樣子摳弄被自己咬得缺角的指甲。

 

「哦?」

 

「居然等到人家大聲嚷嚷才知道有危險,你這不是笨了是什麼?」她俐落地擱下腿,雙臂撐起身子貼近尹淨漢的鼻尖,那雙瞳之間卻看不出一點情緒:「而且我覺得你有什麼事瞞著我。」

 

「我哪敢啊老大。」尹淨漢滿臉委屈,回復一如往常像在開玩笑的語調:「我又不是文俊輝。」

 

「閉嘴。」十七區老大給了他一個大白眼。

 

他調皮地吐吐舌頭,于青自然不會介意他揭自己瘡疤,畢竟那碼子事嚴格上來說尹淨漢也得負點責任。

 

「我相信你了啊,別自己跑去幹什麼危險的事情。」

 

「不會啦。」

 

他跟于青道別,在隔壁休息室吃東西吃了好一陣子的李碩珉總算是等到尹淨漢出來,還不忘打包一些給自家哥哥。

 

後者接過裝了食物的袋子,笑了笑。

 

「碩珉啊。」

 

「嗯?」

 

「今天特別許你去城中區找那個夫勝寬。」

 

李碩珉差點沒被還沒嚥下的食物嗆著,一臉不敢置信的問:「真的嗎?可是知勳哥……」

 

「我會跟知勳說的,沒事,你去吧。」他有一度彷彿看見眼前的哥哥頭上頂著光圈,卻露出後頭的惡魔尾巴;不過李碩珉也不是傻子,見好就該收,於是兩人便在停車場分頭了。

 

目送那輛銀色轎車離開街口,尹淨漢掏出口袋裡的照片,那張臉、和照片背面的電話號碼。

 

「……該死。」

-

回到Diamond’s時已經過了開店的時間,進門時店裡的客人三三兩兩,他對難得在樓下晃悠的李知勳露出調皮的微笑,後者見他獨自回來只搖了搖頭,倒也沒多說什麼。

 

經過幾天在外奔波,尹淨漢重新穿上那套紅色西裝竟還有點不習慣,卻又對這樣的束縛感感到安心;當他可以隨心所欲、吊兒郎噹地胡鬧的時候,他很幸福,尹淨漢整完裝、下樓,有幾個老客人對他招手,他也不吝於回以笑容或是親自上前打招呼。

 

想到今天早上于青說自己變得遲鈍了,尹淨漢撇了撇嘴,那能怎麼辦呢,這麼棒的地方就像慢性毒藥,任誰都會上癮的。

 

尤其Diamond’s的味道真比其他夜店或酒吧好聞太多了。

 

「哥歡迎回來,要來一杯嗎?」難得文俊輝的吧檯前一個人也沒有,尹淨漢便不客氣的一屁股坐下來,很隨意的道:「好啊。」

 

文俊輝微微笑,拿了杯子開始擺弄起來,尹淨漢的注意力卻始終不在他身上,反倒不停用眼角飄瞟著斜角站著的全圓佑——空氣裡有一股不尋常的古龍水味。

 

「好了,請用。」尹淨漢回過神,接過文俊輝推過來的威士忌杯,盛裝著和黃色酒液的杯子散發著淡淡的柑橘香。

 

「俊輝啊,謝謝了。」他笑了一下,看到這杯調酒時尹淨漢有一度以為文俊輝是在諷刺他退流行了,然而飲下第一口後便知——他真的是一位非常厲害的調酒師。

 

「叮鈴鈴——」感覺很久沒聽見這清脆的鈴響了,尹淨漢輕輕閉上眼。

 

「歡迎光臨。」

 

「淨漢啊,好久不見。」

-

當全圓佑看見大步邁進Diamond’s的客人時,臉上閃過一絲的驚詫,再看到其他人都是一副跟這位客人很熟的樣子時,他更為意外。

 

那是個警察,而且是跟他打過交道的警察。不過看他和尹淨漢聊得歡快的樣子,不知是沒看見全圓佑還是根本不在乎他;正坐在全圓佑正對角的李知勳注意到對方對來人不友善的視線,對他皺了皺眉頭。

 

「知秀你真的好久沒來了哈哈,怎麼?城中區的小偷最近長了翅膀?」尹淨漢開玩笑道,洪知秀邊笑著邊端起水杯:「倒不是城中區的問題。」然後瞬間做出誇張彎腰的姿勢,哀號著:「唉呦,這年頭還得用跑的追犯人你能想像嗎?每天都腰酸背痛的啊……」

 

尹淨漢被他突然的動作嚇了一跳,不過驚訝馬上轉成誇張的笑聲:「不是說是城中區最厲害的警察嗎,你也有這天啊。」

 

「圓佑哥,」一直觀察著酒吧中心的兩人讓全圓佑忘了自己還有工作要做,徐明浩親自走來拍他的肩:「能麻煩你去外面清一下地板嗎?順榮哥說有人吐在外頭了。」

 

全圓佑嘴角抽搐了下,認命地拿著拖把出去門外。

 

然而當門鈴響消失在厚重的門後時,他除了見到瞇著雙眼的權順榮外,沒有看到任何失常的東西。

 

「那一個,是來找你的吧?」對方看著自己,手則指著反方向的街角,同時那頭晃出一對穿著正式卻醉醺醺的情侶,全圓佑正想說什麼,權順榮又繼續說:「他在那很久了喔,處理一下吧。」語畢,他露出了一種似笑非笑的表情。

 

雖然秩序不如城中區,但第十七區的規劃也算是井然有序,靠近管制區和聯外道路的地方是住宅區,越靠近市中心就越多商家和特殊行業,Diamond’s的位置就酒吧來說算是偏了點,但外邊的街道上有幾個路倒的醉客並不是稀奇事——只是今天路倒的是個全身髒兮兮的少當家。

 

「……你在這裡做什麼?」全圓佑輕輕踢了對方的手臂,但後者雙眼緊閉,嘴裡不知咕噥著些什麼,他嘆了口氣,只得蹲下身在那人臉上「啪啪」兩下讓他清醒點。

 

「嗚……」

 

「行了吧,你在這睡,明天早上起來就只剩一件內褲了。」

 

當充滿光暈的視野裡出現熟悉的面容時,金珉奎「哇哇」邊叫邊往後爬了兩步,而全圓佑僅是無奈地把頭轉向又轉回來,說:「回去。」

 

「不知道怎麼回去。」金珉奎突然衝他笑了。

 

「怎麼來怎麼回去啊。」全圓佑翻了個白眼。

 

「不知道怎麼來的。」

 

「……」這人是發什麼酒瘋。

 

「店裡有什麼能立刻醒酒的東西嗎?」他轉頭往權順榮問,後者雙手插在胸前:「不知道,知勳從不讓我喝酒,要的話,問俊輝吧。」

-

全圓佑自始自終都沒有一個受雇於人的態度,看他進門到吧檯的架式、像極了一個自信的闊少—哪還有服務生的樣子—然而他卻在文俊輝回答「喝到爛醉是沒辦法立刻醒酒的」之後露出困擾的表情。

 

「是有一個方法,」徐明浩邊繞過對方收掉客人喝完的酒杯,側過身漫不經心的道:「潑他水,一定會醒。」

 

於是全圓佑拿了一個玻璃水杯往金珉奎的臉毫無憐憫的潑去。

 

「啊!什麼東西!」這下金珉奎是被嚇清醒了,發現全圓佑正蹲在他旁邊與他四目相交時,他只想就地入土。

 

「我叫你回去。」

 

「……我現在不能開車。」

 

「那就在車裡睡到天亮,回去。」

 

金珉奎望著對方一時語塞,他已經忘記今天是為什麼來到Diamond’s,最有可能是理由的人現在就叫他滾回家去,縱然知道全圓佑一直以來都冷冰冰的,但若他真如此無情,大可以放任自己就在這裡被別人剝削光、再過來大笑三聲,不是嗎?

 

但全圓佑又不是那種人。該死的冷漠與溫柔。

 

就像那晚一樣,在眼睛被遮蓋住之前,他看見另一部失控的車、站在窗外的全圓佑,他手裡拿的那個東西亮恍恍的滲人,然當金珉奎拖著傷勢爬到街道上,他是那樣蹲下來看著他,不曉得是把自己當成誰了,全圓佑輕摸他的頭、眼底滿是憐情,正是那抹被凍結的感情,使他深受吸引。

 

濕漉漉的頭髮滴下水珠。

 

全圓佑目視金珉奎搖搖晃晃的背影離去,直到對方的影子消失在橙黃的路燈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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